偶成-《孔然短故事小说集》

偶成(第1页)

,,!

《偶成》(。”

我愣住。

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。

“三十年前,《春水集》。”

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,封面是水纹,题字已模糊。

那是我二十七岁出的唯一一本书,印了两千册,卖了一年才卖完。

后来再没出过书。

“您写:‘时间最可能和最让人可以接受的形态,就是流水的形态。

’”

他翻到某一页,“那时我不懂。

现在懂了。”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叫周延,是个医生。”

他把书收好,“肺癌晚期,医生说的。

还有三个月,也许更短。”

风吹过,又一阵樱雨。

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,他没拂去。

“我想在这附近租个房子,过完最后的时间。”

他说,“听说您隔壁空着?”

我想起隔壁那间老屋,空了三年了。

主人移民海外,托我照看。

“你要住多久?”

“住到樱花落尽,或者我落尽。”

这话说得奇怪,但我没多问。

人到了某个地步,说话都带着隐喻。

“可以。”

我说。

周延住进来的写到后来,是要写到平淡如水的。

这平淡不是无味,是百味过后,知道世间最真的味,原来就是水本身的味——无味之味,至味也。”

他在旁边写:“生命活到最后,也是要活到平淡如水的。

这平淡不是无求,是百求过后,知道世间最贵的求,原来就是水本身的求——不求之求,至求也。

我求过了,也得不到了。

但现在明白,得不得到,原来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求的那个过程,像花求开,像水求流,像人求活。

我活过了。

这就够了。”

合上书,夕阳正西下。

塘水一半金红,一半幽蓝。

那棵老樱树绿叶成荫,早已不见花瓣痕迹。

只有风过时,仿佛还有淡淡香气,不知是记忆,还是真的。

檐下的兰苕,绿得正好。

母亲说得对,它能活过春天。

不,它活过的,是春天的一部分。

春天过去了,但它还在。

就像周延走了,周续还在我的记忆里。

就像母亲走了,但她写下的字还在。

水还在流。

我回屋,铺纸研墨,想写点什么。

笔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
最后只写了四个字:“偶成。

已亥暮春。”

放下笔,天彻底黑了。

没有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,听塘水潺潺,远远近近,像时间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走过这个春天,走向下一个春天。

窗外,不知哪里的兰花,在夜色里悄悄绽放。

香气如水,漫进窗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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